老西安作家鹤坪和他的水墨江湖——作者雁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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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鹤写生——西安城一道风景
 
作家鹤坪改行画画,用“老鹤”做了画名。
在西安这座城里,古往今来,把式、艺人在走头无路的时候改行做书匠画匠的颇多。因为西安有着太多的寺呀庙呀、道呀观呀。
俗话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样画家就越来越多。画家多了就难免分出个三六九等。有了三六九等的水平和技能的差异,也就有了画水墨画这个“水墨江湖”。
鹤是水禽,西安城是八水环绕的一块黄土台塬。所以,从新兴的符号学层面解读,鹤坪的名字潜伏着某种西安地缘精神。你想吧,八水环绕的一片水沼之上,一只孤独的老鹤在蓝天与苇丛之间飞旋,那该是一幅多么壮美凄美的画面。再加上老鹤声声无奈无助地啸叫,那就凄凉凄楚的近似悲美啦!
老鹤伫在美国特拉华州的水泽旁边,站立成一棵树。
鹤坪写“老西安”,写了三十年,写得心苦口焦。但丝毫没有得到来自各级地方政府的认同和帮助,甚至有地方文化官员不无遗憾地说:这么好的文笔,不好好写轰轰烈烈的当下生活,不写南二环,不写高新开发区,却钻进了那些久已绝迹了的老街老巷,他的写作必然钻进死胡同。
听完这话,老鹤举着中指说:你懂个球! 
自此,鹤坪被西安文坛“雪藏”了。但鹤坪一本本新书问世,一次次在全国文坛引起轰动。
可以说,鹤坪是依靠着自己的憨打苦拼赚得的文学品牌,不是来自体制的认同,也不是来自专家的虚美,他用克勤克俭与不舍昼夜,煅铸出来了“老西安”这块“金不换”的个性化招牌。
鹤坪说:我是有神论者。而我却写了三十年的“无神论”文学作品,写得口苦。画画是最讲究神韵、气韵的。我从文化的阴坡,翻过山梁,走向文化的阳坡。如此而已。文学和画画,都不要入了玄妙观。
作家朋友改行画画的很多,但鹤坪改行我却有许多话想说。
“泰山是四块石头,三块小石头支撑着一块大石头。”说完这话,鹤坪吐了噙在嘴里的葡萄皮,接着说:
“要认命!人在此生的角色是前生就设定好的,就像支撑泰山的那三块石头,这是宿命!就像构成泰山的这四块石头,哪一块都不可或缺,但只有最大的那一块出尽了风头!”
鹤坪是心不不甘、情不愿地“挂笔城楼”,披挂起“老鹤”这件画家的马甲、支楞着肩膀进入中国画坛的。在此之前,他叫鹤坪,是颇有声名且语言功夫了得的陕西作家。
鹤坪说:陈忠实、贾平凹是陕西的“文学奶头山”,我鹤坪就是支撑和坚挺这奶头山的那个气息盈满、曼妙涡旋的“肚脐眼儿”;陈和贾有水没水都得昂着挺着,而我不论作人还是作文作画都只是为着“出气”。
世间事往往这样:不怕泰山摇晃,就怕垫脚石震荡!陕西已有许多作家先后染指书法、水墨,而只有鹤坪涉身画坛来得干净而彻底!他不吭不响地背着行李奔了北京,一本正经地进了“岩彩画高研班”,坐在了国家级美院的油漆板凳上,进了京城那些泰斗级画家的工作室,侃侃而谈,纵论文学与画画。直到六十岁这年,穿着本命年的红内裤,老鹤翅膀一振跨过大西洋,红内裤穿在外面,活赛忘年的哈里波特。
一个北京的重量级画家说:老鹤在京城画圈是令众画家热爱和佩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是作家,而是因为他对美术的敬畏与敬佩!他不满足“信马由缰”“顺笔拈来”式的“戏墨”形态的典型“文人画”作派;他从素描基础来学,从用笔、使墨、水法、墨法、彩法以及图式构成学起,画起画来不舍昼夜。他把陕西文学“咬断铁”的那种毅然决然的含忍与敬业精神带进了中国画坛,使太多的画家从老鹤这儿得到启示和美术理论的滋润!
据称陕西的那两块“文学大石头”针对鹤坪披挂“老鹤”马甲从事画画,均有经典而全面的评说。
陈忠实生前曾说:家鸡有食汤锅近,老鹤无粮天地宽。做学问不能紧着一条腿搔,鹤坪到画家那里也会做得像他的小说一样出色,因为文学语言和笔墨语言都是叙事的手段,还有音乐的的旋律语言。老贾说:鹤坪的小说是一流的,他敢弃一流不顾,而在半百之后从美术学徒做起,为这我就佩服他。就是鹤坪做了末流画家,他都是成功的。鹤坪是那种棉袄生了虱子不逮虱,而直接烧了棉袄的人。
陕西作家孙见喜说过:我了解鹤坪,他从小就不安分守己,计划经济时代,为着吃饱肚子,鹤坪偷着摸着吃光了西安城西头家家户户打鸣的鸡、下蛋的鸡,从钟楼往西边走,老人小孩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改革开放之后,鹤坪是那种敢于冒险的人,他做过好几份报纸的全国总发行人,那些年中国人读的“黄色小报”有百分之七十都是鹤坪印刷发行的。鹤坪说过多次:我是属于那种敢于拿手榴弹擦屁股的人——或者把屁股擦干净,或者把手榴弹弄爆炸!
鹤坪还说:“不论活人还是治艺,我都属于土匪————有窗子我绝不走门!”
从昨天开始,我才相信老鹤比鹤坪更精彩。昨晚我非常惊讶的欣赏了“老鹤的画”,见工见性,形神俱佳,葆有作家鹤坪的那份天真与纯朴的审美品格。我这里说到了“审美”这两个字。谁说“老鹤的画”没有进入审美层面,我就告他。
白色岁末,鹤坪捧新作成的一批画邀诸友评析。画面上,一中年男子布衣破履,须鬓凌乱,手执树棍疑似龙头拐杖,又分明在腰间悬着酒壶,我的第一印象:自画像——落魄、寂寞、,无奈、无助!
朋友们当然知道,鹤坪这一生活得艰难,前三十年为“吃饱肚子”艰难,后三十年为“写活老西安”艰难,没有过一天舒服舒心的日子。
于是,我在此画的空白处题了如下字句:“鹤坪行旅,志在必得;为了心中的她,身家也舍得。”一旁的朋友拈须、颔首。稍顷,朋友提笔一气而下,成如下文字:“鹤公坪先生,长安移动的风景也;闻其声,便如鱼醒池塘,一切皆活泛热闹了。”说的是鹤坪的另一重性格,热心、好客、讲义气,其间的潜台词则不欠缺对画坛的提醒:鹤坪进入了画坛,自此画坛肯定会不再宁静!有鹤坪在,随时随地都有好风景观赏。
鹤坪会在画坛受到欢迎的。
因为鹤坪是那种“重然诺、讲义气”的浩荡磊落君子。
那一年,有人撂老贾的杂话,他骑着摩托车把人家追到了死巷子,逼得人家趴着墙头求饶;有人说他的朋友老杜的诗不好,他拎着半截砖头砸了人家的饭锅!陕西的作家都佩服鹤坪,有人说他好,说他不好的人也不会直接说他不好,就说这家伙爱谁恨谁就写在脸上。
其实,鹤坪从三十年前开始写作,就是写作和绘画二马并辔;文学形象不能描摹的,他就将心中所想画出来;或丑陋,或艳炸,或乱力怪神,皆趣味盎然,惹人发笑。
十余年前出版的鹤坪着《说西安》就是他亲手给自己的书画的插图。当然,那时他的画远不如昨夜看到的这一批“老鹤的画”这样躬马娴熟,隔着十余年时间,从鹤坪到老鹤,人老笔亦老,功力和修养谁也扳不倒。
昨夜读了《渔翁图》、《杖剑行天下》、《罗汉》、《春香难掩》等等。鹤坪表达的,不是形象之相,而是意中之象,或心中的一团氤氲,或空中的海浪或云中的走马;他的画作,外在的,几乎全是狰狞之像,糙励之情,恶毒之境,喷射出来的,是批判现实主义的轰轰交响,那种来自文坛对画坛的贡献,不是抗争和呐喊,不是啸叫和噪闹,是驳杂的色块和纷纭的线条对惯常的唯美意识、娱目意识和性花朵的灿烂意识的撕毁。
鹤坪对古今美术的理论和表现手法非常熟悉,并有许多在中外美术界反晌不俗的美术专论、专着,他曾著述有《中华拴马桩艺术》、《中华门墩石艺术》《中华炕头狮子艺术》,为着研究中国水墨画的方法和理论,他甚至做过三年时间《艺术追踪》的主编。所以说,老鹤进入了画坛,还请省内外的画家朋友多多给他“好脸色”;就中外美术理论而言,你肯定讲不过老鹤,就笔墨表达而言,在中国水墨博大精深的积淀面前,你和老鹤一样,终生都只能是学徒。
资深美术评论家、左右画馆馆长李建森早在十年前说:“鹤坪的绘画是偶然性的和间歇性的。但这只能说明————鹤坪终有一天会一啸画坛的。”这决定于他的灵感,他的才气和他的天份!李建森还认为:“他的绘画里夸张而变异的造型,不拘囿于法度和技术的恣肆与张狂,有快感和张力。他的线有生涩感,不圆畅,却别有了稚拙、古厚之韵,这是在学院绘画和写实绘画中统统没有的一种味象,可以澄怀和观道。色彩的夹生,却调和出另一种气象和天地,妖娆而不妖艳,民俗却不世俗。这与齐白石衰年变法有着某种暗合的东西。鹤坪在他的画里有破构和瓦解“法”的勇气,这是无畏和天成所在。天成取决于天份,我在他的画里,能感受到男人的血性来。”
 “我把笔杆子当禅杖使哩。”
 鹤坪还说:“在戏班子呆了三年的一根抬水棍,都会有戏子的精气与灵光,而我热衷美术四十余年,能没有一点宝气和灵光吗?”世界的大学问都是朴素的,画道画事亦然。你把造型说深了同样惹人烦。你把素描说玄了,鹤坪也画过三年素描。还是得说鹤坪的思想方法和艺术观念的构成,他有一种嫡秘嫡系的认识和解读现实的角度和方法,结构的是崭新的审美秩序。杀猪杀尾巴,一人一杀法。或可认为,鹤坪是把自己倒吊在梁上看世界哩,他把马王爷的第三只眼长在了后脑勺上了,所以世所惯常的色彩和线条到了他的笔下,就重影、就分岔,就有了红外线、X光或伽玛射线,就只见骨头不见皮肉,就有了直刺灵魂的疼痛而无抚胸摸肤的舒服。
陕西的大文化人基本都是鹤坪神交数年的“铁杆朋友”“贴心豆瓣”,都给他三分颜色。
八十年代初,鹤坪是红极一时的青年诗人。那时候,新文学的大潮席卷中国,他很自豪。他的二楼住着贾平凹。那时候的贾平凹,是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他太需要煤了!鹤坪给他送去蜂窝煤,整筐子码好,捅旺炉火,俩人就对坐了饮茶,说一段老西安的陈年往事,或评点某位诗人的一首诗歌、某位作家的一个小说情节,《致橡树》啊,《我爱每一片绿叶》啊,《爬满青藤的小屋》啊,《大墙下的红玉兰》啊,等等。他们成了推心置腹的哥们,有时无话不说,有时候扯上了是非,偶尔会招惹了有背景的人。直至几年后鹤坪黑着双手把自己的长篇小说《大窑门》捧给贾平凹。贾平凹读完后拍着脑袋说:丑石不光出自商山,西安城也有丑石啊!贾平凹一不做、二不休把鹤坪的处女作推荐给作家出版社出版,并做了鹤坪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三位介绍人之一。另两位一位是时任陕西专业作家的陈忠实,另一位是时任《小说评论》的主编王愚。
有一次鹤坪到平凹家,平凹说我这会儿正忙,你自己倒茶喝;鹤坪就应声说:“是啊,忙得鼻子跟嘴争着出气哩!自此,鹤坪一个猛子扎进商海,再露出脸已是十年以后。
鹤坪频繁的行业转换使他品尝到了人间的五味杂陈,也使他有幸体验了社会转型期人们精神的阵痛和心灵的撕绞。他跟潮跑过,却跌得鼻青脸肿;他逆流顶风冒雪,却险些落到无立锥之地;抓到手的金沙全从指缝儿漏掉了。
那一天,我问鹤坪:你的人生和艺术为什么屡屡受挫折?他在六尺大的整幅宣纸上写了一个变形的“女”,然后又改用各种这样那样的毛笔或浓或淡的墨水在宣纸上写满各种变形夸张的“女”,
只留下看法。
发而为文,就是十几部的小说和民俗专著;化为色彩,就是这一堆形式坚硬却放射思想光芒的画作。鹤坪是一只豪猪,满身的骨锥谁碰着就刺谁,但拆卸开来,是一根一根漂亮的玉簪,于姑娘、于少妇,那是再好不过的妆饰;当然,道士绾长发也须臾不可离。这你就知道了,他的画册中,为何竟有那么多的女者和道人。
鹤坪是率性之人,他常说:“艺术如女人能耍到一块就一块好好耍,耍不到一块儿就吹哨子——解散!”他把人际关系看得不那么重。
一个义薄云天的人,一个深藏学海的探珍者,凭借《国际歌》熟悉的曲调,鹤坪到哪儿都能找到朋友。
(作者:雁雨,美国华文女作家、资深传媒人、学者型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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